1.

这几天老是下雨,洁儿只能呆在家里,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,一会抱着小熊,一会抱着狗狗。她在给小熊穿衣服,然后给狗狗洗澡。这些玩具从小陪伴着她长大,每天她都要抱抱它们。有时候洁儿会很生气地把狗狗扔掉,然后又很开心把狗狗捡起来,她喜欢这样来发泄自己的不满。

我走进房间,看见洁儿躲在我和妻子为她搭建的小房间里。我走过去,俯下身子对洁儿说:“宝宝,你在干嘛?”洁儿用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,手指向窗口说:“下雨。”

我朝房间的窗口看了一下,回过头来对她说:“嗯,是在下雨,那你现在做什么?”

洁儿举起手上的小熊说:“玩,玩。”我说:“跟谁玩?”洁儿说:“熊,熊熊。”我接着说:“还有呢?”她说:“狗狗,妞妞,车,宝宝。”她笑了。

洁儿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一份特别的礼物,因为她单纯、天真和快乐。我坐在洁儿的小房间门口,静静的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行走。

我想到海底深处的那些美丽的生物,在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,生命从开始到结束,只是一个简单重复的过程。因为没有光,所以看不见,它们只是单纯的在感知着外界的环境。存在,也许就是对世界的一种感知,与是否看见、听见无关。

洁儿玩的时候,她会经常说着一种我们无法听懂地来自天堂的语言。我有很多次都试图去读懂她的语言,可是我们一般人的思维还无法学习和吸收这种特别的语言,所以我只能通过洁儿的一些动作来猜测她所表达的意思。

洁儿也很难接受我们的表达方式,可能我们的表达过于复杂,或者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掺杂的成分太多了。洁儿只能用我们简单的词语来跟我们沟通。

发现洁儿的这个特点是在她差不多两岁的时候,我们教她说话,她总是学不会,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。我们刚开始非常奇怪,有时候也挺生气的,后来带她去儿童医院做了一个检查。

一个月后,在我们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,妻子的眼泪都流出来了,我也沉默了好久。我的脑海里,充满了洁儿天真无邪的笑脸,还有她各种各样调皮的动作和表情。

我们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下着细雨。我们没有带伞,我对妻子说,等会再回去吧。妻子说,还是走吧。我们就这样走进雨里,没有快一步,没有慢一步,刚刚好走进属于自己特别的人生道路里。

2.

2009年的7月16日,洁儿来到我们身边。我看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着了,当时好想让她睁开眼睛看看我,所以用手轻轻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,结果她睁开一只眼睛,短暂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好想告诉她,我是你爸爸。我看着她睡觉的模样,仿佛看见自己童年的影子,洁儿长得像爸爸。

我小时候,不算是一个机灵的孩子,据说还经常流着鼻涕,不爱干净,好吃......总之,给大人们的印象是比较邋遢的。作为孩子,我可没想这么多,其实是大人们想得复杂,在孩子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很美好的,不是吗?我邋遢,但可以很潇洒的跟邻家女孩玩到一块去,而当我逐渐长大,面对心仪的女孩子,我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敢打,所以复杂不见得是一件好事,往往复杂还会坏了好事。

我希望,简单一点,一切就会变得更美好一点。看着我的孩子,我希望她快乐、简单的生活。所有功名利禄、荣华富贵,那都是过眼云烟,最重要的是她能够用自己独特的生命来感知这个自己存在过的世界,就足够了。

时间就这么一晃,三十年过去了,洁儿如今已经三十岁,是一个大孩子。现在时间是2039年6月19日下午3点55分15秒,我朝窗外望一眼,雨停了。我对洁儿说:“宝宝,雨不下了,我们出去走走,好不好?”洁儿朝窗口看一下说:“好。”

我站起身子,洁儿也从小房间里钻出来,我说:“要出去,应该先做什么?”洁儿边走出房间边叫着:“妈妈。”

洁儿从房间一直叫到客厅,发现妈妈不在,又朝厨房走过去,这时妻子在厨房回应着:“宝宝。”洁儿走到正在洗菜的妻子身旁,扯着妻子的衣袖说:“爸爸,和我,出去,要出去。”

妻子回过头来看着我说:“雨停了吗?”我说:“停了,我带宝宝到附近的公园走走就回来。”妻子说:“不要太久,等一下就要吃饭了。”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
妻子转向洁儿说:“宝宝,来,亲亲妈妈。”洁儿把头伸过去亲在妻子的脸颊,然后说:“拜拜。”这个习惯从洁儿二岁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改变,就好像时间在洁儿二岁的时候凝固了。

时间真的是会停滞不前的,在某个人的脑海里,某一刻凝固了。从医院得知洁儿的检查结果的那一刻,时间在我们的世界停止了。如果时间就像一条直线,经过这里的时候,时间打了个结,把某个人死死地套住,然后那个人在那一刻永远地停留下来,逃不出去,就像我们的女儿洁儿。

虽然洁儿的个子一年比一年高,但是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变化,在我们的世界里,我们也不愿意去改变,而在这个世界里,每时每刻都在变化。房子旧了,人老了,路边的树早已经长得很高大。

洁儿走到客厅,从鞋架上面拿出鞋子,然后坐在沙发上穿鞋。鞋子穿好后,她又到鞋架那里拿一双鞋子,向我这边走来。我说:“这是谁的鞋子?”洁儿说:“爸爸的。”我说:“谢谢宝宝。”我穿上鞋子后,双手从后面搭在洁儿的肩膀上,推着她说:“我们去公园喽。”

3.

外面的空气很好,街道也干净。太阳出来了,金黄色的阳光铺洒在路上,洁儿露出灿烂的笑容。生命的花朵总有绽放的那一刻,不管是生活在深海,还是在现在的阳光下,美丽的光芒永远照亮了大地。

今天路上行人不多,每个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时都要看看洁儿。洁儿从小就长得很可爱,长大了也还是那么可爱和漂亮。妻子每天都会给洁儿选择衣服和梳头发,洁儿爱照镜子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高兴。

站在镜子面前,我们大多数人会害怕、恐惧,甚至躲避,因为我们不愿意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。有些人会选择整容来改变自己,更多的也许是通过化妆来掩饰自己的不足、缺点,但是你本来如此,你就是你的样子,只有去除杂念,还原自我,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,更好地生活下去。

洁儿现在的样子跟妻子年轻时很像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虽然鼻子没有妻子的挺,但是跟妻子一样有着迷人的瓜子脸。

洁儿走在阳光里,她的生命是快乐的,她不像我们经常感到悲伤,因为她的世界里拒绝这种痛苦的悲伤。

洁儿走在我前面,我叫住她,我说:“宝宝,去公园的路怎么走啊?爸爸不记得了。”洁儿笑着说:“爸爸,笨笨。宝宝,知道,知道,公园,走。”

我跟着洁儿的身后走,其实我是骗她的。从家里到公园这条路,二十多年里我们已经走过无数次。每次我都想让洁儿带着我去,然后带着我回家,在我的内心深处,非常害怕有一天洁儿迷路了,不知道哪一条路可以走回家。洁儿边走还边回过头来冲我笑,我知道她在说,不要跟丢了哦,笨爸爸。

4.

不知不觉,洁儿已经把我带到公园门口。这里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进进出出,洁儿每次看到小孩子都很高兴,从三岁到今年三十岁都如此。

在洁儿的世界里,她就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,跟其他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。洁儿很高兴,想要走过去跟小伙伴们玩,可是他们的家长赶紧带小孩避开。虽然洁儿扑了一场空,但她还是面带笑容地看着小伙伴们走远。我走到洁儿的身边,对她说:“宝宝,爸爸带你去看花。”洁儿回应着说:“花,玉兰花。”

过去我很多次看到刚才的情景,内心总感到隐隐的痛,有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我是多么希望,他们能够接受洁儿,让她和自己的小孩一起玩耍。我是多么渴望,洁儿能够有一群可以玩耍的小伙伴,然而,现实总是他们选择避开。

我能理解,人们总是在向上追求,从来都不会对脚踩的野花小草有着过多的关注。星星,是我们永远也摘不到的,但在一辈子的时间里,星星也是每一个人关注最多的。如果人们愿意俯身向下,整个大地繁荣生长的生命都在拥抱着你。我们每天脚踩的大地,是我们有实在接触到的,而天空永远存在一种遐想。

在洁儿五岁那一年,也就是2014年,我做出一个决定,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,有这么一群孩子,他们温和、善良和乐观,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经历着生老病死,只是他们的生命过程有着属于自己的表现方式。到今天,二十一年过去了,我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,我的努力仍然无法使大多数人改变对这群孩子的看法。他们是唐氏综合症患者,也是我们人类发展进程中的一部分,跟我们普通人一样。

我们的生命在进化的过程中,会演变出不同的形态,而这些不同形态的生命会给我们带来更多不同的新事物,所以他们有着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。他们的存在开拓了我们原本局限的视野,也让我们意识到生命每时每刻都在进化着,我们现在的大多数将在生命进化的过程中渐渐成为极少数,直到消失。那时我们人类会演变成为一个新的物种,可能比现在的我们高级,也可能以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让人类从新开始。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的可能性。

可是,人类充满着自私自利自我。我们认为,唐氏综合症患者没有自理的能力,他们是白痴,什么事情都不会做,对这个社会一点作用都没有,因此他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真的吗?肯定不能这么说。因为问题已经存在,他们就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,我们除了帮助他们,还有就是把他们的问题解决。如果没有这种想法,单方面的想着他们就是社会的负担,那人类永远就无法进步,反而可能倒退。所以,我们在现有的条件下如果没有办法解决问题,最起码我们要接受他们,承认他们的存在。他们同样需要得到尊重。

5.

洁儿看见前面的玉兰花,她高兴地说:“花。”玉兰花是洁儿最喜欢的一种花,她小时候经常把摘下的花朵捧在手里,时而低下头看看,时而拿在手上举起来观看,就这样洁儿有一天竟然能把玉兰花的形状画出来。

当时妻子拿给我看的时候,我对妻子说:“老婆画得真好!”妻子很感动地说:“这是宝宝画的。”那天我和妻子开心得睡不着觉,我们似乎看到春天里正在发芽的种子,我们终于发现洁儿的生命价值。

生命对世界的感知,也许可以简单到仅仅对一朵花的认识。一朵花的盛开,也许只是为了让路人停留片刻,那可能就是它的价值所在。简单,简单到我们无法想象,就是我们存在的价值。这个过程出现的各种点缀,到最后都会消失,剩下的是最核心最真实的,生命的价值。

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?活着,即为生活,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。很多人不明白,他们每天的生活迷茫、纠结,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活着!这是他们没有想明白,他们在抱怨生活,因为他们看到别人生活得比自己好。他们没有想过,好或者不好,他们已经是在生活里面了。活着,这是一个事实。如果他们死去,他们的生命也结束。面对活着这个事实,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每一天都生活得更好。

洁儿摘了一朵花,拿过来给我看,我说:“宝宝是花。”洁儿笑着说:“花,宝宝。”我拉起洁儿的手说:“我们洁儿就是花宝宝!”洁儿很开心,她的生命就是一朵花儿。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也是一朵花儿,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完全盛开,随后又开始枯萎,直到落地。

我抬起头,看着雨过天晴的蓝天,蓝得给人们带来无尽的希望。我想到,我们此刻脚踩着的杂草就是生命,被踩着的生命上面也是一种生命,我们的周围到处充满生命的气息,生命是一种多样化的东西,它不专属于人类。人类仅仅是多样化生命里的一种。

就好像现在,2039年,科技已经把我们大多数人送进一个虚拟世界,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自己塑造的世界里,但我们的生命体还是需要保存在某个地方,而且不能受到任何的破坏。如果你选择进入虚拟世界,你在现实世界里的生命状态,跟一棵种在土地里的树一样。

我无法知道在这些人进入虚拟世界以后会怎么样,但他们这样的生命形态我很不认同,因为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命价值都丢掉了。反而,像洁儿这样天真快乐的生命形态更能让我接受,毕竟她是活生生的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而且她的生命轨迹并不受任何人的控制。虽然洁儿无法独立生存,但是她的存在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快乐,而我们经常的忧伤恐怕是我们自己的忧虑造成的,并不是她带给我们。作为父亲,我最担心的事情,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以后,洁儿一个人该怎么生活?

我看见金黄的阳光落在洁儿的脸上,她是那么的美丽。她的脸上充满了笑容,因为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。我们无法感受到这种爱,因为我们失去了这样的能力,所以我们抱怨、痛苦和哭泣。我们也曾追求自己所爱的东西,可是过程很痛苦,得到以后似乎也不怎么快乐,原因就是我们没有爱的能力,而洁儿的生命里存在这样的基因。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爱。

科学家们已经发现,我们人体的某些物质直接影响着我们的某些能力。这些物质单独提取出来,没有任何的作用,而被人体吸收以后却发挥着一种不可意料的作用。这是属于生命的秘密,也许我们人类永远都无法解开这种秘密。我们至今仍未知道,为什么唐氏综合症、自闭症等会频繁的出现。我想还是有其中的原因。

当人类开始探寻外太空的奥秘时,我们人类自身的某些物质已经向外太空传播出更多的信息,我们无法意识到。

6.

我和洁儿绕着公园的湖畔逛了一圈,我跟洁儿说:“宝宝,我们要回家吃饭了。”宝宝说:“家,回家。”然后一个人朝公园的门口走去。

我跟在她后面,我每一次都想看着洁儿走回家,我害怕洁儿有一天无法走回家。家永远都是一个温暖的地方。我们生命的最开始就是在家诞生的,我们从小到大每天都会朝一个地方回来,那就是回家。

地球也有一个家,那就是太阳系,而太阳系存在于银河系里面。如今,我们正试图摆脱这样的空间束缚,我们选择进入一个虚拟世界。但,那永远只是虚拟的世界,不可能成为人类的归宿。假设地球上的所有人都进入虚拟世界,那还有谁来维护好我们的生命体呢?也许我们会想到机器人。是的,机器人可以帮助人类完成很多事情。机器人解放了人类的双手,他们按照程序执行,不停地做着重复的事情。可是,在发生突如其来的大灾难时,机器人并不懂得如何随机应变。人类可以,这是生命体在自然演变的过程中,不断积累的成果。换句话说,如果机器人也类似于人类那样不断的自我升级,到最后他们也能跟人类一样。这就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。

7.

2009年7月13日凌晨,妻子突然感觉有些肚子痛,我刚开始以为宝宝在动,没有在意,妻子也没有在意,便起来上了一趟洗手间。

回来时,妻子说肚子还在痛。我陪着她起来坐一会,我们都没想到宝宝要出生了,因为那时才9个月左右。过了一会,我见妻子还在痛,于是跑到楼下去叫我妈,我妈上来看了一下,她说:“估计是要生了。”

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是无法准确预测的。同样的,我们的地球是在什么时间出现生命,谁也无法说得清楚。生命的出现似乎有所安排,似乎不可预测。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因此,到生命面临结束的那一天,该走的,一样会走。现在,她就这样悄悄的来了。

当时是凌晨三点多,妻子感觉到越来越痛,我们赶紧叫了一辆车,直奔市里的妇幼保健院。经过一些咨询和检查,医生给了一份高危妊娠的同意书叫我签。我简单的问了几句,也没想太多,就在上面签字。结果,妻子不是在当天生下宝宝,而是在第三天的晚上,也就是7月16日的晚上才生下宝宝。

生命的诞生也是一个痛苦煎熬和等待的过程。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,生命一直在孕育着,直到某一天的某一刻,也许那天阳光明媚,可能还刚刚下了点小雨,然后我们看到长期埋藏在土地里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。缓慢地,缓慢地舒展着鲜嫩的叶子。我们看见了希望,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快乐的笑容。洁儿诞生了。

洁儿出生后一直在睡觉,我时不时地动她一下,可她还是想着睡觉。我的女儿刚出生的样子,跟我小时候有点像,我在碰到她脸蛋的那一刻,才真实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存在,真是不可思议。

30年来,洁儿一直陪着我们,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的快乐。如果要我再做出一次选择,我还是会让洁儿诞生,因为她有生的权利,她同样需要感受这个世界所拥有的美好和痛苦!

洁儿的到来,让我更加深刻的认识到生命的意义。生命的意义不是任何人给予,而是本身以自己独特的形式来诠释其中的含义。我们大多数拥有正常的生命形式,我们可以用大致相同的含义来解释生命的存在,而像洁儿这样的唐氏综合症患儿,他们属于生命中少数的一部分,他们有他们存在的意义。

正如我眼前看见的草地,草地上长满的花儿,花儿旁边的树木。昆虫在草地和花丛里飞行,鸟儿在树枝上跳跃。还有河流,鱼儿在河水里游泳。我们走在草地上,看着树上的鸟儿;我们停留在河边,看着鱼儿在倒影的蓝天里自由自在的游泳。这些都是生命。

文/庄泽峰

2012年初稿,2016.06.19完稿,邮寄2039年7月16日。